◎採寫/安頓
  張翎小傳
  張翎,浙江溫州人。1983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外文系,後就職於煤炭部某機關任英文翻譯。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分別在加拿大的卡爾加利大學及美國的辛辛那提大學獲得英國文學碩士和聽力康復學碩士學位。現定居於多倫多市,曾為註冊聽力康復師。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海外寫作,代表作有《餘震》、《雁過藻溪》、《金山》等。小說曾多次獲得兩岸三地重大文學獎項,入選各式轉載本和年度精選本,並六次進入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其小說《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被中國小說學會評為2011年度中篇小說排行榜首。根據其小說《餘震》改編的災難巨片《唐山大地震》(馮小剛執導),獲得了包括亞太電影節最佳影片和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影片在內的多個獎項。根據其小說《空巢》改編的電影《一個溫州的女人》,獲得了金雞百花電影節新片表彰獎、英國萬像國際電影節最佳中小成本影片獎等獎項。其作品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在國際上出版發行。
  “張翎回來了。她帶來了新出版的小說。這本書寫的是三代女性在情感、婚姻特別是生育過程中遭遇的心理磨礪、心理變化和人格成長,時間跨度長達70年……”在3月13日中國網“中國女性文化論壇之與張翎談新作《陣痛》研討會”開壇之前,王紅旗給每一位受邀的與會學者、嘉賓打電話時如此介紹這本書。王紅旗是中國女性文化研究基地的創辦人,也是長期從事中國女性文化和當代女性文學研究的學者。當然,用張翎的話說,她們是“同齡人”,是“老朋友”。早在張翎尚未寫出名滿文學江湖的小說《餘震》、《金山》等等和新作《陣痛》之前,王紅旗就開始關註張翎的創作,並且多次與她就海外華文女作家的創作進行深度交流,她們的學術交往開始於張翎在完成她的另一部代表作《向北方》時,延續至今已十餘年。
  “張翎的勤奮令人敬佩,她對人性的挖掘細緻入微,她有一流的語言操控能力。她有英國文學碩士學位,有多年正統、經典英美文學的學習和研究。但她堅持母語寫作,並且把中文這種博大精深又優美深邃的語言運用到出神入化,令中外讀者為之動容。同時,她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女性心理、命運、個人遭遇和她們所親身經歷的歷史變革、時代風雲有獨到的解讀……”王紅旗說。
  “8月8日,八點四十分。上島咖啡。
  “紅耳環、白上衣、白底紅花連衣裙、白涼鞋。自上而下,眼前女子的裝束只紅白兩色。唇紅齒白之外,她有黑亮的眼睛。
  “她那正在本報連載的小說的封面,也不過紅白黑三色。
  “小說的名字叫《金山》。她叫張翎。”
  這段文字出自本報2009年8月13日刊發的專訪《張翎:我把一生的吶喊都放進〈金山〉》,彼時《金山》正在本報連載。而5年後的當下,《陣痛》很快也將以同樣面目出現在本報副刊。
  3月13日,張翎準時出現在中國網的會議室,紅色外衣,黑色長靴,她手中拿著小說《陣痛》,封面是紅白黑三色,風格依舊。
  比語言更綿密的是命運世界的傳奇
  張翎用“孤獨的勞作”描述她寫作的過程,這種孤獨並非僅指一個人、靜靜地、一字字寫下去,更是作為小說家時時刻刻化身為筆下每一個人物與“其他人”交談到直至肝膽相照。
  “我驚訝於作者的文字功底,她在整本書中如此揮霍地展現著一種極為考究精緻的語言。”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張志忠談到自己閱讀《陣痛》的感受時如是說。歷來,無論同行還是讀者,對張翎作品的很多評論都會提到她文本中的字字珠璣。作家嚴歌苓評價《陣痛》:“天生具有好的語感,可張翎還嫌不夠,還要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錘煉她的小說語言。”
  事實上早在《向北方》出版時,她小說語言的典雅、精準已為人所稱道。王元是作家出版社的編輯,她用“無障礙閱讀”、“酣暢淋漓”來描述她初識《陣痛》的感受。王紅旗則用了“綿密”來形容這種獨具魅力的遣詞調句。讀過張翎的小說便會發現,她的語言中有強大的氣場,而這個氣場成功地隱匿了她的性別。她不柔美,她力道強勁,也正因此,她的作品常常顯得中性,全無自戀。
  張翎久居加拿大,僅就環境而言,她和她的母語間已經有了一段距離。曾經,她是一名聽力康復師,每天工作在診所,所接觸者絕大部分並不來自漢語世界,那時只有每天晚上靜下心來寫作的幾小時,才是她自然而然“說自己的話”的時光。近年來,她專事寫作,成為“職業作家”,閱讀、旅行、寫作的時間多過從前。她因此有了更多的親近母語和“錘煉”語言的時間。“大家都評價我小說的語言如何如何,其實我自己覺得,怎樣去書寫,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講這些故事並不是我自己的所為,而是這些人物為我選擇了表達方式,那是他們的語言,他們告訴我要這樣寫。”張翎說,“我被他們引領著,走到這樣一條路上。”
  回看自己的作品,張翎認為從《餘震》到《陣痛》,比語言更綿密的是命運世界的傳奇。概括說便是故事,人物們的故事,具體到《陣痛》,則是書中女人們的故事。“儘管在此之前我已經寫出了很多小說,裡邊也有幾個給自己留下深刻痕跡的女性,比方說《向北方》里的雪兒達娃,《雁過藻溪》里的末雁,《金山》里的六指,還有《餘震》里的李元妮。我把她們放在博大的歷史背景前面,把她們作為歷史天幕前走過的人物,她們各自有鮮明的性格差別,她們做一些彼此很不一樣的事……”張翎說,正是這些“不一樣的事”,決定了她在寫作時常常“身不由己”地跟著故事走,而不是“跟著張翎走”。
  看過根據張翎小說《餘震》改編的電影《唐山大地震》的人不會忘記那個揪心的故事,此後的《金山》再一次證明作為小說家毫無疑問她是“說故事的高手”。《餘震》來自張翎對唐山大地震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的觀照,《金山》則是她花費多年時間以上天入地的勤勉收集歷史材料後寫出的關於中國華工的一部沉甸甸的心靈史。同樣是從歷史深處走來的《陣痛》,故事起點是1942年抗日戰爭期間,故事的終點已是當代。對於寫作者的身份,張翎的闡釋不同於前兩者,她說,作為《陣痛》的寫作人,她有三重身份:“我是聆聽者,從我的父輩、長輩那裡聽到了很多關於生育、關於亂世的故事,這些成為最初的資源。同時我是親歷者,我這一代人經歷過很大的歷史事件。最後,我是敘述者。到了生命的這個階段,我可以有資本回望歷史,和歷史事件之間也有了一段合宜、理性的審美空間,到了勉強可以說塵埃落定的時候。對待歷史,我可以冷靜而理性,同時在寫作上又有衝動、有激情,還有足夠精力可以開口敘述。”
  不止一次,張翎用“孤獨的勞作”描述她寫作的過程,這種孤獨並非僅指一個人、靜靜地、一字字寫下去,更是作為小說家時時刻刻化身為筆下每一個人物與“其他人”交談到直至肝膽相照。如果說這個過程是“錘煉”,則不僅錘煉了語言,更錘煉了一個個鮮活的形象——他們和小說家原為一體,一本書便是一個舞臺。在《陣痛》這個舞臺上,張翎和她的人物們攜手同行。
  苦難和疼痛的道路上鮮花盛開
  亂世里的男人是鋼和鐵,他們很硬,遇到溝遇到坎的時候繞不過去,所以不是碎了,就是裂了、斷了。可女人是水,她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擠得那麼扁,擠成一股水,從最窄的縫隙裡邊穿過。
  作為《陣痛》的責任編輯,王元認為這是非常愉悅的一次“工作”。她曾將書稿拿給她的同事、資深文學編輯王淑麗,請她“幫忙把把關”。從看過原稿至《陣痛》順利出版,已兩月有餘,但談到對小說的感受,王淑麗仍沉浸其中:“這是一部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優秀作品。小說看似一個家族幾代女人的孕育生命分娩的過程,卻折射出一個民族在歷經苦難和磨難之後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機……上帝是公平的,給所有歷經苦難而屹立不倒之人以生的希望,無論她經歷了怎樣的苦楚。一個女人的陣痛背後,帶來的是整個家庭的幸福和希望,而一個時代的陣痛後,帶來的是一個民族的崛起和復興。”王淑麗將小說主旨概括為一句話:“三代女子,一個傳奇;《陣痛》中孕育生命,苦難中開滿鮮花。”
  “我不喜歡寫大團圓的結局。”張翎說。當《餘震》改編成電影《唐山大地震》時,她也曾有過結尾處是否要展現“母女相認”的糾結。張翎說在她開始想到要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最先想到的是女兒而不是母親。當面臨“在兩個孩子中選擇一個”的窘境時,母親選擇了弟弟而不是她。被放棄的遭遇決定了這個孩子日後的性格。“她這一輩子很糾結,一方面她渴望得到,一方面害怕失去。她唯一懂得的方式就是死死抓住生命里的每一個人。她抓得越緊,失去的就越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寫這個結尾。那個千里尋親的情節,實際上是扔給自己的一片止痛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張翎說她實在不能接受她們熱烈擁抱,然後熱淚盈眶,然後寬恕、和解,一切如常。然而最終她還是給出了一個相對“溫暖”的結尾,小說里女兒在很多年之後回到重建的唐山,找到遷居之後的母親,她看見母親在陽臺上整理花盆,母親探頭看到街道上有一個找路的女人,她認不出那就是她走失多年的女兒,她問:“閨女,你找誰?”
  溫暖多少總可以帶來安慰,溫暖同時也可以讓讀者窺見小說家內心的善良和悲憫。人生太艱難,從《餘震》到《陣痛》,張翎小說中的女人們每每在艱難之後還有艱難。《陣痛》中有三代經歷過生育的女人,前兩代生逢亂世,她們無一例外都是獨自生下孩子、獨自九死一生地將她們拉扯大,第三代雖然已經有機會主宰自己,但鬼使神差的是,外婆和母親的命運兜兜轉轉又回到她的身上。是否可以將這一切解釋為宿命呢?這也是張翎和她的女性人物們互為主宰時的自問。“母親和外婆這兩代人生活在亂世,她們的身姿是很低的,因為亂世的天空很矮,人無法直著站立行走,所以女人就一直維持著這種姿勢,她才能夠呼吸,得以存活下去。所以我說亂世里的男人是鋼和鐵,他們很硬,遇到溝遇到坎的時候繞不過去,所以不是碎了,就是裂了、斷了。可女人是水,她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擠得那麼扁,擠成一股水,從最窄的縫隙裡邊穿過。”就像精雕細琢的匠師,張翎精雕細琢她筆下的女人們的疼痛,被凌辱和傷害的疼痛、被離棄和壓抑的疼痛、被悲苦的生活重壓的疼痛……直至全無男人可依靠的、分娩的疼痛。在這條分縷析、絲絲入扣的疼痛之中,張翎自己的疼痛變得越來越難以承受,這樣,便有了小說中的第三代母親宋武生。“寫到宋武生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個天壓得我受不了,我要站起來。武生引著我走到叛逆的那條路上,然後她站起來把天捅了一個洞,就有風進來,我終於感覺不那麼窒息了。”
  “《陣痛》是一本關於二十世紀中國女性的艱難、磨難、悲憫和堅韌的書,書中寫的女人都很卑賤,但是因為卑賤,所以容易存活,就如通常所說,大樹容易垂折,而滿地野草叢生,因為它卑賤,它被人們踩來踩去,但是它總能頑強地生存下來,作為生命也綻放了它自己。”張志忠對《陣痛》的這種評價,張翎非常認可。早在二十多年前學英國文學的時候,她讀到詩人亞歷山大·蒲柏的詩《論人》,她深愛其中的一句:“希望在心頭永恆悸動,人類從來不曾,卻始終希冀蒙福。”從《餘震》、《金山》到《陣痛》,一代一代女性在張翎構建的歷史天空和命運輪轉中堅韌地活著,她說,那是因為“她們有希望”,“她們靠對未來的展望而活,哪怕是很卑微的希望。”
  在這個意義上,與其說《陣痛》是關於苦難經歷,不如說是關於希望。這些卑微而精彩的女人恰是這條通向希望之路上盛開的花兒。
  渾然不覺地愛而後毀滅而後重生
  她們真正意義上的“成年”總是因為失去父親、兄弟、丈夫或者情人而陷入孤立無緣,後因為那“現實甚至卑微”的願望,她們成長為獨立的自己,靈魂變得更加強大、完整,自此生生不息。
  “就文學史而言,‘災難’、‘生育’作為文學母題,曾有很多作家寫過。新世紀以來,女性家族敘事,也是女性文學很重要的成果。但是,以三代女性個體‘生育’的疼痛經驗,穿越人類社會與母系家族縱橫歷史的重重屏障,讓她們在三段人類癲狂歷史的夾縫裡,綻放出多姿多彩的生命寓意。這是第一部,是從來沒有的。”王紅旗給予《陣痛》的評價,得到諸多當代文學研究學者的認同。學者艾尤對此有更具體的解讀:“《陣痛》的女性家族敘事、母女關係重塑意義獨特,有鮮明的女性立場,是對女性社會地位與自我形象的一種‘發現’和‘定位’。其歷史敘事有獨特性,將女性最關心、最熟悉的日常經驗,以及女性的個人成長經歷寫入歷史,由此表現女性真實的歷史境遇,與國家、民族等宏大敘事不同,是具有民間色彩的歷史。這是一場女性個人與歷史的獨特對話。”
  無論評論家和學者怎樣從文本、隱喻、性別書寫又或者女性主義的角度來闡釋張翎的作品,有一個“現象”頗耐人尋味,無論《餘震》、《金山》還是《陣痛》,無論其中的女性生活在怎樣的歷史背景之下,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她們真正意義上的“成年”總是從失去生活中可依傍的人開始,這個“被失去”的人,更多的時候是父親、兄弟、丈夫或者情人,失去“他們”之後的女性陷入孤立無援,而後因為那“現實甚至卑微”的願望,她們成長為獨立的自己,靈魂變得更加強大、完整,自此生生不息。“這是人生的常態,”張翎說,“仔細回想每個人都一樣,從賴以作為呵護的保護傘或者樹蔭底下掙脫出來,無論有意掙脫還是被迫失去,之後人性的本能就是會按照自己的直覺去尋找一條生路,生活的生路也好,生命的生路也好,總要找到它。”
  儘管張翎也承認自己屬於“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但同時她也認同“殘缺是生命的常態”這樣的說法。她筆下的女人們在一次次“被破壞”、“被摧毀”中學習成長,學習應對生活中突如其來的災難和打擊,《餘震》中的女兒遇見的是一場地震,《陣痛》中的外婆年輕時遭遇的是被日本人強暴和失去丈夫、獨自生下被稱為“孽種”的女兒……在這些活在小說中的女人們的世界里,親情、愛情都不完美,而她們面對著殘缺茁壯成長,生命力越來越強大。“我試著作為一個小說家誠實地面對自己,儘管經常妥協,有時候忍不住弄一個大團圓的結局,我曾多次為此憎恨自己,但總體來說我覺得殘缺、破碎之後個人生命成長,在那一刻開始找路,是人生的常態。”在《陣痛》中,女人們延續著“找路”的狀態,找得何其辛苦又何其凜冽,這番尋找的過程,成就了一個衝突不斷、激情不絕的家族故事。
  如果用慘烈來形容《陣痛》中女人們的經歷並不誇張,剝離開歷史洪流的裹挾,這種慘烈在更大程度上可以歸咎於男人,男人以不同的姿態、不同的方式離開或者離棄了深愛他們的女人,同時也讓女人們飽嘗生育之苦。然而,在張翎筆下的這些愛得昏天黑地、疼得旁觀者已驚心動魄的女人們卻毫無怨言,當她們多年後回憶那些遭遇時,從沒有對男人們有過埋怨,更沒有過後悔。“她們是那種純真地跳進火海裡渾然不覺的女人,”張翎說,“她們雖然很疼,但居然不知道疼。不僅對生命里經受的苦難她們自己渾然不覺,對政治、對利益就更是如此,這恰恰是她們很吸引人的一點。”
  每一名小說家的世界觀都會體現在作品中,在張翎的個人經驗中從未有過對男性的極端對立的認識,她甚至也滿懷著慈悲一筆筆寫下那些和她一樣有著理想主義情懷的男人們。“理想主義的男人是要改造社會的,只有世俗生活中的男人才會來呵護女人”,張翎為小說中的“他們”定性,同時也賦予他們略帶神性的、複雜的光輝。這種光輝足以令這些“渾然不覺就愛上了”的女人們為之不惜毀滅自己,當理想的光芒褪盡,男人們紛紛離席,留下曾被他們“感召”的女性承擔燃燒的結果,他們可能也沒想到,這些神奇的生命憑著天賦的母性力量,竟然能獲得重生,她們的勇敢,比勇敢更勇敢。
  也許這才是張翎寫“陣痛”的深意之所在——人生原本如此,痛到無以復加,咬緊牙關挺過來,涅槃緊隨其後。  (原標題:痛到無以復加 涅槃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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